感谢好友怡心斋

不会为什么事儿着迷的人,这样人的不值得交往。

晚明的张岱用6个字就说出了这个意思——“人无癖不可交”,那是因为情不够深。

而为有些事儿着迷,把正当营生都耽误的,我们却要说这个人“不务正业”,甚至“玩物丧志”。

不务正业倒是成就了不少人,成就了宋徽宗的画,成就了文学才子袁枚这个美食家,成就了王世襄的对家具、葫芦、蛐蛐的研究。

也成就了一生痴迷兰花的江南兰王沈渊如。

无锡望族长子,爱兰如痴

沈渊如祖籍安徽,生在无锡望族,祖父原本是安徽盐商,太平天国时期,从安徽迁至无锡。沈家主营为织造、百货业,民国初,在沪、宁一带拥有十三家股份工厂。传闻沈家有白银五千七百两,黄金六瓮,在无锡荣登富豪榜。

沈渊如是长子,有钱人家秉承着“长子不出宅”的规矩,肩负着“守好家产”的重任。为了长子能够安心守家产,晚清民国的富豪们通常采取两种方式:

一是让长子玩古董、种花;

一是让长子抽上鸦片。

真是令今人匪夷所思。

传统养兰法,用芦苇帘遮阴

于是,沈渊如14岁开始摆弄花草,自此爱兰成癖,直至成为海内外闻名的“江南兰王”。无锡荣文卿、曹涵美、荣德生等都是座上客,瞎子阿炳也时常由老婆牵着到门上来卖唱。

收藏名贵兰花几千种,私人订制兰具

沈宅1957年春兰杜鹃展留影

他常与无锡艺兰名人荣文卿结伴同去杨干卿家赏兰、请教。沈氏聪慧勤学,兰艺大进经过多年收集和培育,在民国时期就有各种兰蕙五百余盆。建国后五十年代达二千余盆,六十年代初达到数千盆。

他自号号千兰室主,绝非虚言。

文革前沈渊如(左),刘汉麟(右)在渊如兰园(千兰苑)

三子沈荫椿也如父亲般十分喜爱兰蕙,终日跟着父亲耳濡目染——看筋、辨脉纹、察色晕。待沈荫椿渐长成人,沈渊如只给了他一把钥匙。名贵兰种对于沈渊如,简直是其身家性命。

兰花标本瓶

沈家专门用来摆放兰花的红木花架各种形式数不胜数,每到兰展,惊艳异常。

上世纪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,沈宅后院的“千兰堂”便时常举办私家兰展——春季举办春兰展,夏初兴趣办夏兰展,间以山茶、杜鹃点缀。

荣德生每年都会来沈家赏兰。荣德生过世前,还曾向沈渊如要了一支兰花,还写了张借条。

朱德也曾先后两次来此会过沈渊如,两人互赠兰花,交流兰艺。

朱德赏兰

那年头养兰,真是大户人家的高雅享受。

就养兰的泥,就要去山上采山泥,山泥以黑为好,也价值不菲。

沈渊如种花的紫砂盆,就有时大彬高徒李仲芳的自然树根盆、欧其位的盂型盆、徐友泉盆、陈文居的方盆等。

沈渊如定制的兰花盆

盆底钤有“渊庐”、“丁亥”

“杨细春制”印

沈家的普通兰花盆都是沈渊如设计定制,出自宜兴杨细春,盆底或盆脚钤有“渊庐”、“丁亥”、“杨细春制”三枚印章。沈氏春兰盆采用老段泥,底为锅底形、大底孔、高脚,其盆素面无饰,简朴无华,其春兰盆底孔边簿近如蛋壳,盆体虽大但重量相对较轻,有“蛋壳盆”之称;蕙兰盆底孔径占盆底径一半,十分有利兰花沥水透气。后来仿制工艺很难达到。

怡心集物

怡心斋 金砖花盆怡心集物

怡心斋定制金砖花盆,用清代金砖制成,带清代制造时的款识。经历几百年,岁月早已让它褪去每一分火气。金砖本体细致紧密却有着很高的渗水性,这样的花盆不仅能够保证花木土壤干湿相宜还有很好的保温效果,加上它散发的在古朴韵味,更能为花木增添风采。

中日兰战终获胜,江南兰王享盛名

1933年,东北沦陷,难民流离失所,大批涌向内地。沈渊如就在无锡公花园同庚厅举办了“兰花义展”,将门票所得捐助给难民救济会。

日本人贪婪蚕食中国的资源,连兰花名种也成了他们的目标。小原荣次郎曾派人找沈渊如谈判,要把他的珍贵兰花品种带到日本去。

沈渊如面对气焰日盛的日本人说:

“图片资料可以给你,但兰花一株都不卖。”

日本人便唆使地痞流氓迫害沈渊如,沈渊如不为所动:

“我宁与兰花一块死,玉石俱焚。”

日本人见威逼无效,再生一计,以“一瓣一两黄金”的价格收购其他兰友手中的珍稀名兰。

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,兰花也濒临在中国灭绝的边缘。

沈渊如《兰花》内页

沈渊如的父亲拍案而起:

“只要日本人出价,我们就以高出一倍的价格买下来!”

得到父亲的支持,沈渊如对兰友说:“你们今天把花卖给日本人,以后再想种兰花就没有了。你们手里的兰花我来收,以后你们还想种的话,我可以分盆给你们。”

兰友们纷纷响应,虽然有些品种流出国门,但沈家几乎集中了全国99%的珍稀“文人兰”。

沈渊如《兰花》一书中的胜利大荷

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,也是在公花园的同庚厅,沈渊如汇集艺兰同好再次举办兰展,把当时中国最有名的一株蕙兰“曹荣大荷”,改名为“胜利大荷”。“曹荣大荷”因1924年由无锡兰花名家曹子瑜、荣文卿选出而得名,1938年荣文卿将仅存小草二筒归沈渊如培植,前后历经二十二年,才得见一蕊,春盛开放。

江南兰王之名,随着爱国义举震惊了海内外。

前辈托孤神品“西神梅”

苏州沧浪亭兰展

当年荣文卿看到西神梅,,百般商讨,未能买下。荣文卿痴心不改,第二年再次见西神梅已形容憔悴。荣文卿仍以重金买下,视此花为兰中至宝,决不轻易示人。后来有人串通花匠将此花盗去,荣氏百般无奈,告知官府。荣文卿当时乃无锡大户,官府接状后十分重视,立即差人查找。时隔半年后,所幸于吴县乡间查获,物归原主。将盗花人捕获,并打断了盗花人一条腿。盗花人竟以偷一盆花打折一条腿为由,要荣氏赔偿,但要的不是钱,而是要分半盆“西神梅”。

春兰宋梅

后来荣文卿将“西神梅”以十根金条割爱于杨干卿,杨干卿先生视为家中珍宝,只独赏,不示人。杨干卿晚年时,自知天命不长,跟他儿子说:

“此兰是我一生最爱,可惜你不会养护,我死后,可将其送于沈渊如先生。”

其子便尊嘱相送。

沈渊如得西神梅后,经精心护养、繁衍,所植“西神”竟多达数十盆。有一年在沈家举办兰展时,“西神”竟有二十四盆同时放花。可见他对此种的珍爱。

兰花拍卖回忆

无锡的钱仲甫先生早年在沈渊如先生手中购买过兰花。钱先生回忆:“1962年至1964年,他亲手引自沈渊如先生的就有‘涵碧’、‘关顶’、‘崔梅’、‘荣梅’等,当时是12-13块钱每筒草。”

沈渊如留下的兰花

1968年当地园林处在无锡南门廉价拍卖,无锡市的张洁云(张浩荣)知其兰皆名贵之种,并得知李梦菊了解盆底编码的实名,至兰场对号得“西神”、“宋梅”、“万字”、“杨荷素”、“蝴蝶”等,百般挑拣未得“绿云”,甚为憾事。

朱德总司令来无锡看望兰王沈渊如时,下榻无锡太湖饭店,兰王沈渊如用军用卡车将兰花运至朱德下榻处,其中就有一盆当时极其珍贵的绿云。朱德看后爱不释手,其警卫人员便对沈说:朱总司令喜欢绿云,能否赠送?沈忍痛割爱。

兰王之魂至今传

春兰汪字

沈渊如一生最爱“汪字”,临死时手里还捧着最心爱的“汪字”,他一直认为“汪字”花守最好。爱兰一生,最后满地荒凉。那些兰中瑰宝,是国粹啊,现在却两三元钱连盆任人挑选。老人家终于患中风,失智不语,瘫痪病卧五年,在1978年2月1日早晨病殁。沈渊如给以儿子留下了“不要种兰花”的遗言。

沈荫椿在无锡兄弟家里的小花园打理父亲留下的杜鹃

沈荫椿转攻缩微盆景获得成功,随着《杜鹃花》、《中国盆栽和盆景艺术》、《世界名贵杜鹃花图鉴》这样一些学术著作的相继亮相,成为国际园艺界的焦点人物。

当今说起无锡兰友总是听到:“你们无锡人真奇怪,有人家卖兰你不买,人家买兰你不卖。”无锡人精于养兰,赏兰的眼光高,不会随便跟风,总是低调,大概是江南兰王留下的传统风尚吧。